伍尔夫非常喜欢简·奥斯汀,将她视作女性写作的先驱,但是许多人讨厌简·奥斯汀,其中一个理由就是讨厌她的讥诮,讨厌她高傲地带着审视的目光去写各类人的闲言碎语,而在这些言语中将人的品性高低分类;或是惋惜她没有描写更宽阔的世界、更深刻的问题。但是我赞同伍尔夫为奥斯汀辩解说的话,大意是,19世纪初写作的女性在生活中受到的唯一的文学训练,就是在室内观察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是如何在细微的言行中发生变化。简·奥斯汀据此观察与描写的道德判断,虽然仅仅来自中产阶级的交往与生活,但是从人在“普通生活”的言行中来进行审视所能呈现的判断力也并不会低于宏大叙事中极端的善恶之别。如果批评奥斯汀笔下的世界过于狭小,这或许是对过去历史中的女性的轻视,尤其是如果能欣赏男性作家对政治世界、战争与革命的描写,却对这个世界的另一个重要组成部分——发生在室内的故事——视而不见或者抱以蔑视的态度,就很可能存在一种狭隘的偏见,连带否定了这个时期女性作家的天赋,用这样的天赋,她们哪怕受困于一个相对狭窄的世界,却在其中发现和创造出了一个个精妙的微观宇宙,从中能够窥探和察觉的东西并不低于那些人向外冒险与征服才能获得的东西。而伍尔夫本人也在《到灯塔去》中将这种从女性视角出发的室内宇宙创造到极致,从编织袜子这一家庭主妇最微不足道的活动,串联起了现实和非现实的场景、在场和不在场的人,勾连起过去、现在和未来,就像“编织”作为传统私人领域中的女性活动,伍尔夫创造的拉姆齐夫人在家庭聚餐中体察、照顾所有人的心绪,将餐桌上所有各怀心事的人紧密联系起来所运用的那种智慧,在伍尔夫看来就比拉姆齐先生作为哲学教授(却无法关心和体察他人)的智慧更深远更值得记录,只是那也曾是执笔的大部分作者所轻视和忽略的智慧。 sour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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